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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猴魁茶也在“木槿花西月錦繡”中表現

發布日期:2016-08-17 作者: 點擊:


 (第五章 玉人折楊柳)

    這時綠叢另一側有狗叫聲傳來,我俯身在一簇艷色花叢之中,卻見一馬一狗自遠處而來,馬上端坐著一個湖衫書生,繃著臉四下張望。

    我在花叢中細細看他,正思忖著會不會是易容的張德茂或是人偶前來誆騙,然不及我思索,黑狗早就叫著沖進花叢中,將我撲倒。

    蘭生跟了過來,急道:“木槿。”

    蘭生把狗攆走,把我從花叢中拉了起來。我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半天。

    他對我笑道:“我是真身,斷非趙先生的人偶,你且放心。”

   我正嘿嘿傻笑,他卻快速地替我把了把脈,確定我沒有事了,才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然后發現了我的眼睛,“你的眼睛可好?”

   他的身上血跡斑斑,想是歷經一場惡斗,方才掙脫幽冥教的魔掌,心下一陣后怕,卻見他眼黑了一圈,想是昨夜又找了我一宿,心中又是一陣感動。

 我有心想問他的身世,卻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道起,只得怔怔地看著他。

 蘭生淡淡一笑,卻不提昨夜之事,也不問有何奇遇,只是堅持讓我坐在馬上,他拉著馬往前走著,行不到兩步,人卻忽地倒地不起。

 我只得跳下馬來,扶起蘭生,驚覺他左胸口長長的一道傷口,還翻著皮肉。

 我一時顧不得細想,自懷中掏出塊帕子替他拭著傷口。

 死別生離同一恨,夢魂驚,猶似聞低喚。

 我的掌中展開那一方上好的柔黃帕子,慢慢滲滿蘭生的黑血,漸漸淹沒了那巧奪天工的中原繡工,一幅鴛鴦戲水圖便焦黑了起來,最后唯見帕子的一角細細繡著阿史那家的金狼頭。

 一切都模糊了起來。

 蘭生悠悠醒來,對我喘著氣,沒有血色的嘴唇對我一張一合,我聽不真切。

 一陣風吹來,我呆愣中,指間微松,那帕子便迎風飄向空中,似隨天命而去,我傾身想去抓住,身后卻被人死死拉住。

 “此處乃是危崖,”蘭生撫著傷口,眼中藏著驚懼,對我厲聲喝道,“不要命啦。”

 我再回頭,柔黃的帕子化作一個小點,飄向遠山白霧,再不見蹤影。

 幽閨舊伴,死別生離同一恨。

 夢魂驚,猶似聞低喚。

 清淚滴,鴛枕畔。

 深情負盡長遺怨。

 此生緣,鏡花水月,都成空幻。

 

木槿花西月錦繡1.jpg

 

 七月初一,潘正越奇襲了興州城,整個城內硝煙彌漫。竇家士兵奸淫擄掠了三天,取走了足夠的補給,又將城中年輕貌美的女子搶了一百余名,方才離去,令方圓八百里的城鄉百姓都膽戰心驚。

 七月初五,兵臨汝州外八百里。汝州城便封了城,蘭生一病不起,我等便落腳在一處破屋。

 七月初六,蘭生醒來之際,不同我說話,也不吃常人食物,竟像個沒油的機器人一般整日直直地望著天空。唯有一天夜晚,小忠不知從何處捕了一只大田鼠回來,趴到蘭生身上,蘭生立刻從它嘴里搶了,當著我的面生撕活剝起來。

 我明白那是練無笑經給鬧的,于是白日里偷偷出去尋些短工,晚間抓些野兔、射些野鴨來給他生吃。

 時植槿花鬧枝頭,破墻的一溜槿樹郁郁蔥蔥,那槿枝籬笆上更是綴滿紅白花朵,累累繁盛。然而當初放在那戶人家桌上的石頭還在,顯見是再也不回來了。

 這一日我坐在門檻上,往事一遍遍在腦海里過了又過,就像一部部老式的電影,所有的畫面都是黑白的,有些甚至已然漸漸泛黃。然而那櫻花林中的花瓣卻永遠是那新鮮柔亮的粉色,我甚至可以聞到那空氣中飛舞的櫻花的香甜,一睜眼,卻是沐浴在槿花瓣中。

 那位恩公是蘇醒的非玨嗎?他的眼睛好了吧。可是,就像撒魯爾說的,非玨是不會認出我的,因為他從來也沒有看清我長的什么樣子。

 木槿花在枝頭靜靜地看著我,好像在對我無聲而嘆。我仰頭瞇著我那開始消腫的蜈蚣眼。正午的陽光照在破敗的墻頭上,一陣風起,蘭生來到我的身邊,眼眶深陷的大眼睛看著我,也不說話,默了半晌。我牽動了嘴角,想試著對他微笑一下,不想卻扯出一串淚珠子來。

 這一日我聽鎮里說是有君氏大掌柜包了三只大舫,請了明月閣的艷姝和富戶畫舫游玉人湖,正在找流民拉纖。我想起那日在巷子里聽到的那句:“翎雀乍幸明月閣,畫舫夜游玉人河”,而且我亦想借此機會去找賈善,便與蘭生商定同去。

 這汝州城里著名的玉人湖,說起來還具有深刻的歷史意義。話說三百年前,東庭四帝仁宗是一位少有的好皇帝,勤政愛民,經常微服私訪,體察民間疾苦,并經常巡幸煙花之地,探討青樓文化。有官僚投其所好,便在仁宗常去的汝州城大力開發娛樂事業。

 于是,兩岸青樓教坊鱗次櫛比,琳瑯滿目;每到夜晚,亮若白晝,歌舞不休,王孫公子偕同玉人麗影綽綽徘徊于湖邊畫舫。仁宗龍心大悅,索性便賜名玉人河。后來五帝真宗遷都至北地,汝州風光銳減,卻仍是大庭朝的風月圣地之一。直至原青江助軒轅氏在西安重登大寶,改西安為西京,隨軒轅氏同來的富商貴族,多在鄰近的汝州再置產業,使得汝州再復當年勾欄盛景,每到夜晚,玉人河兩岸便燈火輝煌。

 蘭生告訴我,人人皆道明月閣乃汝州城一絕,是當地最有名的妓館,那里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色藝雙絕,只見那非同一般的富貴人。而這些客人又照顧著妓館的生意,故而即便在戰亂年代,這個明月閣依然是生意興隆,歌舞升平。

 我們來到玉人河時,早有三只氣派的大舫停在碼頭。

 為首的一艘鑲金砌玉的豪華大舫停在出河口中央,四周盡以五彩絲線細細穿著精致的琉璃珠子作綴,沉寂的夜空里只顯得分外金碧輝煌,奢靡奪目,令人不禁側目。后面另有兩艘略小的畫舫,亦是通身金玉作綴,每艘畫舫頭上各掛著三盞大紅燈籠,上面各映著三個大字“明月閣”。

 我暗疑:汝州城富商貴族比興州多,故而軍隊也駐守得較多,比之興州安全些。可畢竟在亂世之際,賈善向來以勤儉謙遜聞名于君氏掌柜之列,是什么樣的富貴人敢讓賈善如此招搖過市?

 滿臉橫肉的工頭亮出黑粗的皮鞭霍然一響,我與蘭生淹沒在黑壓壓的人群中。

 我跟著纖夫的口令一步一步拉著頭前最大的那只畫舫,粗糙的纖繩磨過肩膀,火辣辣地疼。

 岸上的纖夫汗滴下土,聲嘶力竭,汗灑肩頭。幾個年老體弱的,拉了一個時辰就倒地不起,那些工頭便冷著臉子將其拖出扔到一邊,若是沒氣了便直接扔進了玉人湖中,再從后面一堆的流民里挑人頂缺。

 那幾只畫舫紅燈高照,絲竹笙歌在湖面上熱鬧傳來,夾著男男女女的歡聲浪語,映著舫中幾個窈窕的身影擰腰狂舞,在暗河中遙映著流光溢彩的奢靡生活,愈加突顯惡臭泥濘的流民在地獄中苦苦掙扎的痛苦。

 過了一個時辰,那艘大舫總算是拉到玉人河道的開闊處,那畫舫便可以自由漂流。纖頭對著夜空吆喝一聲,纖夫們便收了纖繩,歡天喜地地排起長長的隊到工頭那里——據說每人有兩個饅頭做酬勞。

 我正思忖這理應是從君氏每年暗中籌集的善款中所撥吧,只是為何遲遲不聞賈善按例施粥?也許是長盛記的分堂吧?

 忽聞那舫中有笛聲傳出,如泣如訴。我細細聽來,原來是一首抒寫離別的樂府古曲《折楊柳》。

 古人道別離,比我們現代人要感性得多,往往從路邊折柳枝相送。那楊柳依依,正好借以表達戀戀不舍的心情。

 我暗想,方才明明還鼓樂翻天,喜慶非常,不知是何人突然吹起這首飽含離愁別緒的曲子,這豈不敗興?

 然而那吹笛之人顯然功力匪淺,那笛聲悠揚,婉轉悅耳,難掩一片凄切悲傷之意。好像有人在你耳邊輕輕地對你訴說別離之苦。我一時間便回到我那“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瓜州君府。

 現如今,問珠湖上也應是碧玉盤上葳蕤盛放,蜻蜓點在粉紅的花骨朵上隨風搖曳吧,我悵然地想著。

 當年,也曾有人在湖心亭用笛子吹奏這首曲子哄我睡覺來著。

 那人連離別亦是這般別出心裁,與眾不同。他明明就要走了,卻偏不告訴我,便在我午睡之際,吹笛騙我做起那香甜的白日夢來。

 等我醒來,揉著眼睛問道“夫人”呢,齊放才報,他早已離去多時了。我思索許久,方才琢磨出其本意來。這樣一個乖張剛強的人卻不忍與我當面道別離,不由心中感慨,一時惘然。

 展眉望去,波光粼粼處,東船西舫悄無聲,唯見江心月浸白……

 連岸邊的拉纖工人也有三三兩兩地禁不住駐足傾聽,滿面癡迷。

 一曲終了,笛聲裊裊仍浮于江心微風之上,旋即那畫舫歡快的舞樂之聲勉強又起,似又恢復了熱鬧。舞影綽綽中,最大的畫舫中走出一人,似是微醉,略顯蹣跚地行至舟頭,扶著圍欄沉思,過了一會兒直起身子迎風而立,才顯那人長身玉立,挺拔軒昂,長發在月色中逆飛,荷色云錦服上鎖子繡的海棠濃艷風流,微露內里的白衣比月勝三分,金絲纏枝繡的緊束窄袖,腰帶處鑲著幾塊雕龍畫鳳的瑪瑙,下擺寬幅上的銀繡如意紋在月光下微閃。

 那人微醺,獨立舟頭,慢條斯理地低吟著,那細碎的聲音隨風微微傳到我的耳中,“……欲折槿花霜林謝,鏡臺空照懶梳妝……”

 舫中又有個小人影跑了出來,仰頭撲到他的腳下,他手中的銀壺微傾,瓊漿玉液隨風而飄。

 他微低頭,伸手輕撫小女孩的雙髻。月光下他紫金冠上的珠子飽滿圓潤,在月光下顆顆晶瑩閃耀,冠上的金翅羽微微顫動。

 嗯?不對啊,我揉了揉我的那只好眼,此雅人看上去十分眼熟啊。

 忽地有人大力地撞了我一下,我摔在地上。我眼冒金星中卻見眼前有二三個人高馬大的壯漢,聽口音像是北地那里來的。長臉的那個兇神惡煞地粗聲喝道:“像個娘們似的杵在這兒做什么,沒看見窩窩頭快沒了嗎,把老子餓極了就把你給吃了。”

 蘭生趕緊扶起了我。我捂著腦袋抬頭。

 那群壯漢中那個極高個子的國字臉大漢,左邊臉上還刺著字,像是他們的頭,明目張膽地插上我們的位置。那個國字臉經過我時轉過頭來,陰狠的目光在我和蘭生臉上冷冷轉了一圈,又轉了回去。

 蘭生低聲道:“且忍一忍,他們人多,又是北地來的,恐都是些不要命的遼人莽漢,咱們先不要吃眼前虧。”

 話音未落,前方卻起了騷動,卻聽有人大罵起來:“就這又臭又硬還發霉的窩窩頭,這是給人吃的嗎?”

 后面的人群聽了這話,向前涌去,亦把我們往前擠了去。卻見滿是一籮筐一籮筐的爛窩頭,有幾只蛆蟲不停地在長著霉斑的窩頭里爬來爬去,那分窩頭的穿著執事服,滿臉肥肉,黑綢衫裹著圓滾身材,同我們這一幫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流民形成鮮明的對比。

 “咱們長盛記是可憐你們這些流民,”那肥執事掂起個窩頭,然后扔了下去,冷笑數聲,“怎的,你們這些刁民還等咱們給你們備著燕窩鮑翅來伺候不成?”

 長盛記?還真是長盛記總堂?我一下子躥到前面去,“長盛記的大掌柜還是賈掌柜嗎?”

 那個工頭先一愣,看到我的蜈蚣眼又嚇了一跳,“哪里來的鬼毛子?”

 我沉聲再一次問道:“你們的大掌柜是賈善嗎?”

 “是又怎么樣,你個毛子也配提我們大掌柜的名?”

 不等他說完,我厲聲打斷他,“賈善是出了名的賢人善人,如何做了此等沒有良心的事來?更何況長盛記是君記西州四省最大的分號了,君氏族業規定各分號每年都從進項中扣下善款留存以安撫災民,你既是君氏伙計,難道不知君莫問大老板最不齒的就是這等私扣善款、欺凌弱小、魚肉百姓之事嗎?”

 眾人聽得愣了一愣,然后有個中年人附和道:“對呀,這長盛記也是君老板的產業啊,君老板可是有名的樂善好施,我在瓜洲也曾吃過他布的粥,那可都是白嫩新鮮的大米粥啊。”

 按君氏慣例,每年經營所得將會有百分之一留著作為善款,就是以防國亂災變,用以給庭朝捐糧、民間慈善所用或是安置災民,當時這是連段月容也同意的事。那長盛記是我君氏西部四省最大的分號,往日在西部各省分號中就數賈善上交的利潤最大,我這才放心授予他西部各分號之大總管,真沒有想到他也做出私扣善款、欺壓流民這種無恥之事,心下便是怒氣叢生,一時也顧不得會暴露紫眼睛,冷聲喝道:“叫你們掌柜的出來說說,君莫問讓他掌管四省之職,他就是這樣昧著良心來執事的?”

 眾人也怒聲附和道:“叫你們掌柜出來,如此不拿人當人。”

 有伙計看著越來越多的圍觀之人,膽戰心驚道:“羅爺,對岸的刁民好像聽到風聲,也繞過來了。”

 那叫羅爺的胖執事見鬧事的人多起來,便氣焰頓減,軟聲道:“各位好漢哪,這個,不是我們長盛記欺凌弱小,實在是現下世道不好。那君莫問被擄去西域后,號上的銀兩都被他調走了,故而長盛記看上去是家大業大,實則也就是個空架子。便是賈大掌柜出來,施的也是這種窩窩頭啊。”

 我心中怒氣升騰:我何時調過長盛記的銀兩?此人故意把責任推給我,著實可惡。

 “我們拿勞力換糧食,這是我等應得的,什么叫施給我們的?”幾個壯漢跳出來,其中一個國字臉的揪住那羅爺的前襟提了起來,厲聲喝道,立時那肥胖的身子便離了地。

 我定睛一看,正是剛才將我推倒在地,插我們隊的那幾個東北大漢。

 那羅爺眼珠一轉,假意道:“這位好漢且放我下來,我現在就去糧庫里看看,換些白面來給各位吧。”

 那幾人便冷哼一聲,正要放他下來,我上前一步,嚴肅說道:“這位好漢還是先留這位羅爺一留,請余下的伙計回去調些好的饅頭包子出來吧,以免這位羅爺去搬弄是非,叫些爪牙來,我等在此地等著方為妥帖一些。”

   那國字臉冰冷的目光在我臉上又溜了一圈,把那羅爺扔給長臉的,“老七,看著他。”

 他大聲對一眾長盛記伙計高聲叫道:“你們羅爺就在這里,陪我們聊聊,識相的就快點去給爺換些白面兒,不然老子削了你們家羅胖子。”他聲如洪鐘,底氣十足。

 這時,有個伙計一溜煙逃到后面,喝道:“他們抓了羅爺,快叫人來。”

 立時,在那些一筐筐的窩窩頭后面,有幾個維護場子的高壯打手持著刀槍棍棒沖了出來,見人就打,拉纖的兩岸變成了混戰場面。

 群眾的怒火一經點燃,便是星火燎原,越燒越旺。

 饑餓的人群瘋狂地向前擠踩著,我被人踢了幾下,蘭生緊拉著我的手被硬生生地扯走了,我高聲叫著蘭生的名字,但是互相推擠的人群完全掩蓋了我的叫聲。場面完全失去了控制。

 過了一會兒,有人驚呼,官兵到了。我抬眼一瞧,陡然心驚,果真有重兵裝甲的官兵到了。有個像是士官長的模樣,對著混戰中的群眾高叫:“眾民聽著,非常時期,快快棄械投降,不然格殺勿論。”

 可是那長盛記的羅爺見官兵到了,便指示伙計不要停手,狠狠地將板磚石塊向流民扔去,而后面的人群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仍舊往前推擠,有些官兵也被擠倒了。我看得真切,站在前頭的幾個流民,只是憤怒地用手中的武器捅向官兵。我大聲叫著住手,可是已經晚了。那些官兵沒有辦法,終是下令放箭。我心中又驚又怒,所謂官逼民反亦不過如此了,轉念一想,冷汗又流了出來:若是被官兵抓到了,就等于被宋明磊知道了,焉有活路在。

 無數的慘叫聲混著血腥氣傳了開來,一向紙醉金迷、惹人遐思的玉人河邊蔓延著無數流民的鮮血,遠處那三艘畫舫已然只剩下一個小點,那美妙歡快的歌舞聲猶在耳邊,卻轉眼被無數饑餓的流民那慘叫聲所湮滅。那些可憐的流民到死也是個餓著肚子的,有人背上中了數箭,卻依然血肉模糊地爬到那堆發霉的窩窩頭那里,含著血淚一口咬下,死不瞑目。

 我胸中血氣翻騰不已,高聲叫著蘭生。然而四處箭雨叢叢,混亂之中有人將我撞倒了,眾人踩踏在我身上,我幾欲痛昏,忽覺有人提起我,對我厲聲喝道:“杵在這做什么,不想死就跳河走啊。”

 卻是那國字臉的北地大漢,一把將我扔向河中。我這才發現無數的人在大叫著往河灘逃命,我奮力游向河中央,耳邊不停傳來利箭呼嘯之聲還有眾流民的慘叫之聲。

 這一場悲劇史稱“汝州慘案”,而三國南北朝局面的巨變,正始于這場慘案。

 我往前方拼命游去,精疲力竭之際,堪堪地趕上那三具華麗大舫中的最后一艘,我使力一躍而上,抹了一臉水。再回頭,卻見對岸仍是火把通明,慘叫之聲依然清晰,令人聞之心驚。

 我揉著耳朵,把水倒了出來,那舫上的音樂聲喧嘩起來,卻聽有一主要歌者,似有二個歌童相和,所奏樂器亦不似中原或是大理,有橫笛、拍板和拍鼓,而那歌聲節奏甚是急速歡快。

 這好像是北方契丹之地的音樂,果然是契丹人來此?卻不知可有大理的人在?

 我正想摸到暗處,卻感到有人在我后背。我快速回頭,是那國字臉的北地大漢,我這才想起方才是他救了我。

 “喂,紫眼睛的,你怎么樣?”他一邊喘著氣問道,一邊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我沒事,”我向他拱拱手,“多謝相救,不知兄臺可好?”

 “能殺我的人還沒有出生哪。”那人直起身子來,仰天哈哈大笑一陣,用力甩了一下頭,水珠就濺了我滿臉,有點像平時給小忠洗澡的感覺。只聽他嘆聲道:“也不知道我那些兄弟怎么樣了。”

 我心中一動,不知蘭生是否也上了這船。

 他爽朗一笑,“你姓啥叫啥呀,看你文文弱弱的,方才打起架來倒也兇狠,下次我見著你,自會罩著你。”

 我也微微一笑,“區區金木,敢問大哥姓名?”

 “我姓法,叫法舟,打北邊那塊兒逃難過來的,”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都說西京天子腳下找食吃容易,卻不想到了梁州遇到潘毛子,唉!世道忒亂哪。”他站起來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強壯的胸肌和窄腰。

 我別過頭,心想,他的個子真是又高又壯。我見過的人之中,恐是只有我那于飛燕大哥才能與之相比了。我站了起來,向他抱了抱拳,就要跳上大舫。

 他有點發愣,大聲問道:“你上哪里去?”

 我正要讓他小聲些,卻感到有人輕拍了幾下我的后背。我快速回頭,背后空無一人。我疑惑間又有人拍我的左肩,而且還是在我回頭以前已經拍了幾下,我的汗毛豎了起來。

 法舟卻又不合時宜地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像做小偷的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在偷東西一樣,“看來這船上有扎手貨啊。”

 我咽著唾沫,忽然特別想念沉默的蘭生。

 前頭的大舫舟頭正隱隱坐了一人,黑暗中他戴著斗笠更是看不清面目,唯有一雙厲目發著湛湛的光,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目光:殺意。

 月亮西斜,露出臉兒來,那人也站了起來,對我們抬起了頭。原來那人乃是一耄耋老者,卻鶴發童顏,雙目灼灼有神,一雙厲目邊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高人無疑。

 以這老者的功力,方才要置我們死地,如探囊取物一般,必是看我等乃是無辜流民,放我們一馬,如今想是要我們自動離開。

 我思忖著,便向老人家一躬到底,誠摯地開口道:“這位老人家,我等為匪兵所逼,不幸……”

 不想話未完結,法舟卻大喝道:“老頭子,你爺爺我被那群操蛋的官軍相逼,方才上了你的船,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盡管拿出來,不然爺爺我把你的船砸個稀爛。”

 我的臉皮抽搐著,慢慢轉向我那個不知死活的難友,低聲地喝道:“兄臺慎言。”

 法舟斜睨著我,輕描淡笑地嗤道:“堂堂大老爺們別盡說這些文縐縐的話,俺聽不懂,那老頭子便更聽不懂了。”

 “哪里來的野人。”這時從那老者身后又閃出一個面目清秀、氣質桀驁的少年,身姿挺拔磊落,恰好我還認識。

 我傻在當場,哎!熟人哪!他怎么來了?

 仇叔,這種角色,還是讓我來解決吧。”那個少年,睨著法舟,活動著筋骨,眼看就要向法舟撲去。

 且慢,沿歌,”那個老者慢慢開口道,“少主讓你看著‘木頭’,你出來作甚?”

 沒有人看清老者的手中一根魚竿何時甩出,生生擋住了那個少年。我那最頑劣、最聰明、最有個性,也是曾最令我頭疼的學生——君沿歌。

 沿歌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哈欠,“在那船底下對著一堆木頭,都快霉爛了,想著出來給您老人家搭個手也好。”

 我心中激動起來,難道、難道,剛才在拉纖之時看到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乃是段月容和夕顏?

 是了,既是大理同遼人細作見面,少不得段月容出面。這廝又風流成性,定是乘著辦正事的關系前來尋花問柳。既是如此,為何帶著夕顏出來,豈不帶壞夕顏,而且此行又十分危險?

 又想到沿歌說到木頭,因為木頭在黔中當地黑語便是貴重的貨物,我便又聯想,莫非是段月容為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帶了些寶物前來同遼人做交易?

 我心思百轉間,法舟又爆出驚人的哈哈大笑,“真沒想到這條船上原來有異族人在,那爺爺我可不客氣了。”他轉眼便攻向那個老者,可是在半道上卻猛地轉向沿歌。

 沿歌眼神閃過一絲殺意,冷笑著接下了法舟一擊,口中卻懶散道:“您看,還真來對了。”

 那個仇叔一擰身,早已插到法舟和沿歌中間,左手推開沿歌,右腳踢向法舟下盤,快得不可思議,他冷冷道:“回去看好木頭。”

 沿歌卻嘻嘻笑道:“出來撒泡尿不行嗎?”

 那個仇叔不理沿歌,忽然迅速擋在我的面前,快如閃電地點向我的左肩,幸而有人一把將我拉回來,我抬頭卻見一個戴著頭巾的清俊少年,渾身是水,正對我滿面含笑。

 我心中一喜,剛站起來,大舫上隱現眾多矯健的黑影。仇叔夾著凌厲的攻擊奔向我們,蘭生對我使了一個眼色,將我甩了開去。我沒站穩,墜入甲板之下。

 打斗之聲漸消,我睜開眼,卻是已在幽暗的船底。波濤輕輕拍打船身,我細細聽來,前方好似還有孩童低低而喑啞的哭泣聲,我暗忖,莫非是夕顏他們?

 鼻間傳來一股隱隱的木香,混著淡淡的酸味。我往前輕手輕腳行去,果然一堆上好的酸枝原木出現在眼前,前面兩個武士正戒備地守著。咦!沿歌講的不會就真是這堆酸枝吧?

 古時行船,因怕風雨中船身搖晃,往往隨船帶著很多重木頭來壓船,最常見的是紅黑酸枝或是紫檀木。海南盛產紫檀,以前我前往北地經商往往從南方購些海南的珍貴紫檀壓船,到了目的地便將紫檀高價賣出,再裝些各色貨品倒回南部。確然我從來沒有專門派人看守,因為再好的木頭,亦不過是木頭,不必大費周折,而如今的情況,必有隱情。

 我想著如何能再到近前去,不想那兩個武士卻忽地身體一僵,倒地不起,我駭然回頭,蘭生頎長的身影卻如鬼魅而至,兩點墨瞳在黑暗中燦若星辰。

 他微挑嘴角,對我無聲而笑,年輕而蒼白的面容在微弱的油燈下顯出一番妖冶的俊美來,我卻無端打了個激靈,總覺得他這個樣子很熟悉。

 那個樣子很像原青江給我生生不離時的微笑,過了一會兒宋明磊逼我喝無憂散的樣子又跳了出來,那些都是生命里不堪而可怕,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可憎的記憶,但卻第一次莫名而真實地疊加起來,然后再莫名而強制性地浮現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揮之不去。

 “你的臉色不大好,”蘭生卻擔憂地對我皺眉道,“可是受了傷?”說著便探向我的脈搏。

 我努力不露出心中的驚駭,搖著頭硬擠出一絲笑,躲開了他的手,快速扭頭跑過去看看那幾個武士是否還有救。還好,還有呼吸,只是中了隔空點穴,看服飾和招數就知道是地道的大理武士,而不是我君氏暗人。

 轉身再看蘭生,他的面容已經看不到任何表情,也不看我一眼,只是面向那堆酸枝木淡淡道:“聽說夫人同大理太子感情甚篤,已有了一個女兒。夫人如今難道只擔心這些大理狗的死活?”他的口氣中有了一絲嗤笑,眼中冷冽如冰,“難道夫人不該擔心下,也許那‘木頭’會是踏雪公子本人呢?”

 我陡然心驚,他卻毫無預兆地猛地拉起我高高躍起,向那堆酸枝劈出一掌。

 巨大的響聲中,酸枝木滾了下來。我們落地時,我感到了蘭生的殺氣,他從我懷中飛快地取了酬情,精光一閃,照亮了一個精鋼囚籠。

 那個囚籠中正關著一個重重鐵鏈加身的婦人。那婦人披頭散發,面無血色,唇色蒼白,俏目緊閉,似是昏了過去,但難掩姿容俏麗,不過二十四五光景,身著上好錦緞的紫紅窄袖魚貫武服,襯得柳腰不盈一握,前襟血跡斑斑。

 她的前方正倚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那孩子正抽抽搭搭地低聲哭著。可能是哭得久了,哭聲喑啞,細如蚊吶,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一個極可愛漂亮的男孩,唇紅齒白,兩點漆瞳微現呆樣,小腦袋上梳著的烏髻,壓著一枚碧綠的翡翠,頸間掛著長命百歲銀鎖,襯著一身園壽字白緞公子服,真如玉琢冰雕而成。

 那孩子目光漸漸游移在蘭生和我之間,最后被我的臉給嚇著了,轉過頭緊緊抱著那婦人,啞著嗓子哭喊道:“信、信,紫眼睛妖怪來吃重陽了,快快殺了他們。”

 那婦人應聲慢慢睜開了眼睛,冷冽的目光掃向我們,然后凝在我的臉上,瞳孔微縮。

 “你是什么人?”蘭生冷冷地走向那個婦人,隔著柵欄問道:“你是原家西營暗人吧?赤土堂的還是朱火堂的?”

 那婦人冷傲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言語。

 蘭生也不生氣,只搜了武士身上的鑰匙打開了門,走到兩人近前,蹲了下來。

 那孩子嚇得緊緊抱著婦人,只差沒有尿褲子了。

 蘭生一使勁擰著那個孩子的胳膊把他拉了出來,細細看那孩子的眉眼,然后又移到胸前的銀鎖片上,那無波的桃花眼便起了莫名的洶涌波瀾,亦不管孩子翻來覆去地喊疼。

 婦人急道:“要殺要剮沖我來,欺負一個小孩子算什么英雄?”

 “你是昊天侯府夫人原非煙的陪房初信,原屬朱火堂的紫星武士吧?”蘭生緩緩地轉向那個婦人,看那婦人點頭,便沉聲道:“這個孩子,可是、可是他……宋明磊和原大小姐的獨子宋重陽?”

 那婦人緊張地看著蘭生,似在猶豫。

 蘭生憤恨地抓緊那孩子的下巴,孩子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婦人急了,卻掙不脫鐐銬,扭動身子扯痛了舊傷口,血流得渾身上下都是,卻恍若未覺,只怒聲喝道:“既知原氏威名,就快快放我等出去。若敢傷了世子半分毫毛,諒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我原氏拆骨分肉,我更是做鬼也不放過你。”

 我看蘭生面色有些發青,眼看著孩子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著一部超級恐怖片,額頭青筋都要暴出來。我怕他真要把孩子給捏死了,便上前硬把孩子拖了出來。

 我抱著孩子退了三步,“蘭生,你要把他弄死了,他可還是個孩子。”

 月黑風高,一豆油燈隨船搖動,時幽時滅,映著蘭生散亂驚懼的眼神,他跌坐在地上,胸膛起伏,汗流滿面,目光已然沒了任何聚焦,只是翻來覆去地說道:“瘋子、瘋子。”

 什么瘋子?我狐疑地看著他,細細哄著那叫重陽的孩子不哭。

 重陽緊緊抱著我,把腦袋埋在我肩膀,再不敢去看蘭生。

 他的銀鎖片在我眼前晃著,正面騰云蒼龍紋樣的龍爪之下刻著“紫氣東來”四個古體,反面則是蓮花圖樣下浮雕著兩排小字:日月同春,三多九如。

 “三多九如”是常用的祝頌之辭。“三多”者,即“多壽、多福、多子孫”;“九如”者,即“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如松柏之茂”,連用九個“如”字,意指九種禎祥之征,歌頌有德之君恩澤萬民,福壽延綿不絕。

 信手再翻到正面,仔細一看,卻突然發現上面浮雕的不是一條龍,而是一條蛟,又稱為水龍,有時也被看作是吉祥靈蛇,因為這只瑞獸的尾巴光禿禿的,且只有一對鋒利的爪子,而不是兩對,雖然吐著紅信,眼神高貴,卻是前額無角。可這也很好理解,古時龍為天皇貴胄所有,平民百姓或是貴族為避嫌,往往取水龍或靈蛇為符,寓意祥瑞。

 正待上前,妖風忽起,一陣霹靂襲來,空中金光乍然閃現,蘭生睜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瞳,駭然看著閃電驚雷,卻忽然捧著頭,發狂似的撕心裂肺地大吼幾聲,然后沖了出去。

 我傻在那里。這人明明要拉我到舫上一探虛實,怎么好端端的又自己跑了呢?

 “屬下西營朱火堂紫星武士初信,見過花西夫人。”那叫初信的暗人忽地出了聲。

 我也是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只因她的聲音氣如游絲。

 重陽露出小腦袋,看到蘭生不見了,便忘記了我的好,扁著嘴掄起小拳頭輕打我,要掙著到初信那里去。

 我抱著他來到初信跟前放下,“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重陽爬到初信的懷中,把腦袋拱起來,藏在初信的身下,像是一只躲在老貓身下的小貓瑟瑟發抖。

 初信喘著氣道:“屬下曾經替大小姐打探過夫人在清水寺的下落,故而知道夫人的境況。”

 我淡笑,“若我沒有猜錯,你們家大小姐囑你故意將我在長公主陵寢之事,傳給原駙馬爺知道吧?”

 初信艱難地點點頭,“屬下之罪萬死難辭,望夫人體諒我等各為其主。”

 我皺眉道:“我且問你,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何你家少主會在大理太子手中?”

 “侯爺屯兵汝州梁州,本欲與潘毛子一決死戰,可是竇周卻遣川北雙殺暗中劫走小世子,運至汝州,想以此要挾侯爺,不想來至汝州境內,卻為大理暗人所截。”初信苦笑連連。

 “三爺必與昊天侯水火不容,斷不會前來營救。怎奈孩童無辜,大理段氏向來心狠手辣,”初信吐出一口鮮血,“屬下久聞夫人義名,且與段氏相交甚厚,只求夫人高抬貴手,放這個孩子一條生路吧。這個孩子是初信從小看著長大的,求夫人救救這個孩子,”初信低頭,輕觸重陽的發髻,淚如泉涌,“屬下來生變作犬馬亦會結草銜環,報答夫人大恩。”

 我揉著疼痛的額角,“你家大小姐心思縝密,手下雄兵數萬,如何好端端地會讓親生兒子落到川北雙殺的手中呢?”

 初信正要回答,一陣銀鈴之聲隱隱傳來,在這雷雨夜空內幾欲未聞,我立刻藏到初信身后。不久一個紅綢綃衣的女孩出現在視野中。

 那女孩也就七八歲樣子,梳著兩只高高的總角,每只總角上纏著四五圈金絲銀鈴圈,一走路便叮叮作響,甚是動聽。她躡手躡腳地從暗中出來,兩只大黑眼骨碌碌地不停轉著,甚是機靈。

 那女孩輕聲對后面說道:“小翼快過來,這里有個小孩子的,我不騙你。”

 重陽聞聲從初信的懷中探出頭來,快速爬到門口,隔著欄桿,沾著淚水鼻涕的小臉綻開一絲笑容,“夕顏,你可來了。”

 我探出頭來,看清了小女孩的面容,忍不住淚如泉涌。

 正是我的女兒夕顏和前朝太子軒轅翼二人。這一年多過去,女兒看起來還是老樣子,古靈精怪的眼神,生氣勃勃的笑容;而軒轅翼,這位前朝太子個頭卻拉高了許多,高出了夕顏一個頭,那小臉亦比原來俊美了很多。

 “重陽,我給你送吃的來了,”夕顏蹦蹦跳跳地過來,手里提著一個黑漆魚龍紋的二層食盒,對著重陽笑道,“快嘗嘗,是我爹爹娘娘最喜歡的桂花糕。”然后看到倒在地上的侍衛,打開的牢籠……她的笑容一滯,“這是誰干的呀?”

 女孩后面慢慢踱出一個滿臉狐疑的小帥哥,一身明藍虎綢薄襖,隱隱露了內里的月白牡丹肚兜。那小帥哥瞇著漂亮的大眼睛冷冷地盯著重陽半天,敵意漸起,只是對著女孩冷冷道:“我還當是誰,這孩子既被你爹關在這里,便知乃為人質,你巴巴拿好吃的孝敬他做什么?”

 “黃川同學,我覺得你現在越來越沒有愛心了,”夕顏虎著臉,仰頭瞪著軒轅翼,“重陽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說著便打開食盒。

 結果夕顏看著食盒便咬了咬手指,小臉一黑。

 原來里面的食物全混在一起,估計是給我那大寶貝一路上搖翻了,依稀看似一些糕點。

 重陽伸出兩只帶血的小手,狼吞虎咽著桂花糕,那香味飄到我鼻間,我的五臟廟也跟著轉了起來。哦!好餓,我好像也有一天沒吃東西了,正在猶豫要不要走出去,初信的腦袋卻忽然倒在我的肩膀上,我嚇了一跳。探上鼻息,情況不妙。

 “咦,重陽,你的侍女好像睡著了。”夕顏走近了初信,伸著腦袋看著,疑惑地伸出小手。

 “傻夕顏,你難道看不出來,這個女人快要死了嗎?”軒轅翼卻急忙拉回了她,“咱們快走,可別沾上晦氣。”

 夕顏的小臉被嚇得慘白,重陽卻似乎聽不明白軒轅翼的意思,也不管嘴里鼓滿了桂花糕,只是興沖沖地跪在初信面前,將滿手的桂花糕往她嘴里塞。奈何初信緊閉雙目,雙唇漸漸發紫,怎么也不醒來。重陽只是呵呵傻笑地將初信的嘴上涂滿糕屑,“信,快吃糖糖,你也餓了吧,信、信,快吃呀,信、信。”

 重陽連連喚著初信,笑容慢慢掛了下來,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勁,可是卻又似乎不知道初信為什么不回他的話。他無措而害怕地回頭看看同樣因害怕躲得遠遠的夕顏,然后又看看初信,最后轉向初信身后的我。他把那塊爛掉的桂花糕遞向我,淚水漸漸注滿大眼,滿是惶然無助,好像一只迷路受傷的流浪小貓,“紫眼睛妖怪,重陽賜給你糖糖,你讓初信睜開眼睛給重陽講故事吧。”

 我心中不忍,閃了出來。我連點初信周身大穴,又喂了她一粒蘭生為我自制的藥丸子,初信的臉色漸漸地回暖了過來。

 我正要轉頭,一柄冰冷的白族銀刀輕輕擱在我的脖頸間。

 我微側臉,后面是軒轅翼緊繃的小臉,“來者何人?快通報姓名。”

 我思索片刻,柔聲道:“這位少爺手下留情,我是對岸拉纖的苦命人。”

 一個閃電過來,照亮了我與眾孩子之間的暗室。

 夕顏看到我的紫眼睛,愣了一愣,“你怎么跟娘娘……爹爹一樣,長著紫色的眼睛?”

 軒轅翼沒有放下銀刀,瀲滟的大眼也疑惑了起來。

 這時暗夜中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一個滿身傷痕的高壯身影一陣風似的閃了進來,迅速卸下了軒轅翼的銀刀,站到我的身邊。

 “小毛孩子牙還沒有長齊呢,玩什么刀?”那人對著軒轅翼和夕顏兇神惡煞地說教了一番,然后轉向我鄙夷地看了一眼,“我說你,就你咋連個毛孩子也治不住呢?”

 “他們只是無辜孩童,我不想嚇著他們。”我無語地望著他三秒鐘,咳了一聲,“法兄來得真快啊。”

 法舟呵呵笑了一陣,當下四處張望了一下,對著重陽和初信多看了幾眼,但卻絲毫沒有驚訝之意。來到那個倒下的南詔士兵前,他立刻卸了武器,邊卸邊分析道:“這個明月閣果然是個淫窟,這個女子和孩子八成是被他們抓到此逼良為娼的。”

 他嘆聲連連,卻猛地下刀要刺死那個南詔兵,我信手抄起一根小木棍,擋開了他的匕首,銀光閃處,他向后一退。

 我對他冷冷道:“好漢不殺手無寸鐵之人。”

 重陽又嚇得縮到初信那里。

 法舟也看了我三秒鐘,對我慢慢點著頭,呃了一聲,“你說對了。”他退了開去,探了探初信的脈息,嘆氣道:“這個女人被打得太狠了,就算華佗再世,估計也是活不過今晚了。”

 我心中一動,此人看似信口開河,但方才分明目光如炬,他莫非也是在遮掩身份?

 法舟復又盯上了夕顏的頭發看了一陣,眼睛閃閃地放著光,“啊呀媽呀,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敗家,連丫頭片子扎頭發使的都是些真金白銀。”

 我怕他對夕顏不利,緊張地走到他身后,暗暗握緊那根木棍。

 不想他只是對著夕顏彎下腰,調侃道:“喂,黃毛丫頭,你成天戴著這么多金子銀子,嫌腦袋重不?”

 女兒明明是個皮大王,卻偏偏愛美得很,成天要小玉把她打扮成仙女,事實上我以前也問過她一樣的問題。果然夕顏黑了臉,“放肆。”

 法舟做驚嚇狀向我退了一步,然后哈哈大笑起來,“脾氣還挺大的。”

 我怕夕顏激怒法舟,正想引法舟離開,軒轅翼早已擋在夕顏身前,像個男子漢似的說道:“欺負一個女孩子可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漢。”

 法舟笑瞇瞇道:“嘿嘿,毛小子,瞧你緊張的,這是你小媳婦嗎?”

 軒轅翼的小臉微微一紅,卻沒有否認,只是冷冷道:“你們若真是對岸的流民纖夫,我便準你們留在這條船上,好躲過追兵。我們馬上要在燕口下船,到時便放你們下去。若是想留在這里謀個差事也無妨,反正我與她都想再要一個保鏢。”

 好聰明的軒轅翼,他這是在故意試探法舟,并且成功地拖延時間。

 法舟卻冷哼一聲,“你們這些貴族總以為窮人就一定要看上你們的錢財,定要求你們施舍錢糧,靠你們活著,殊不知你們這些貴族就是靠吸食我們這些窮人的血汗才能養尊處優呢!”

 孩子們聽得一愣一愣的。我當時不得不承認,這個法舟是有一定精神境界的。

 夕顏忽地咯咯笑了起來,大方地走了出來,“你說得對,我爹……娘娘也說過,無論是窮人還是富人都一樣可以擁有一個高尚的靈魂。”

 法舟嘿嘿點頭笑道:“嗯,你娘還挺有見識。”

 夕顏跑到重陽那里,拿起亂七八糟的食盒,遞了上去,“這些糕點剛被我弄亂了,你若不嫌棄,這次算我和小翼請你們倆吃的。”

 那個法舟立刻搶過來,退后一步,坐在地上猛吃起來,就像是三天沒吃飯的小忠。

 夕顏抬起小臉看著我,“對不起,今天帶的食物不夠,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大舫找吃的吧。”

 我不由得對她微笑,心中陣陣暖流,女兒的心腸真不錯。

 “夕顏,你在同誰說話?”

 幾個矯健的人影閃了進來,為首一人,二十上下,身姿挺拔,如蒼松傲立,骨骼奇秀,容貌清俊,后面跟著一個如花少女和一個紅膚男孩。

 我認得那個聲音,正是我多年的義弟,大管家兼保鏢齊放。

 夕顏黑了臉,拉著軒轅翼戰戰兢兢地看著齊放的頎長身影出現在拐角。

 法舟快速走到我身后,“閃吧。”見他正要施輕功離去,我一把抓住了他,一起雙膝跪倒。

 他立刻不屑地站了起來,然后又不出所料地倒了下去,因為小放的離魂鏢到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手里拿著一枚小放自創的蛇形離魂鏢,嘆道:“扎手貨!”

 我暗驚,他竟能躲過小放的離魂鏢!只見法舟冷著臉反手擊向夕顏和軒轅翼,我立時撲倒夕顏和軒轅翼。齊放的身影早已像風一樣地掠過,迎戰法舟。那一對少年男女跑到我的身邊,卻是小玉和我在京州撿到的豆子。

 齊放同法舟戰了幾個回合,身上的棉布皂衣連一絲褶皺也未曾出現,他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溫度,甚至更冷,然而當目光觸及我的臉時,無波的目光出現了一絲波動,“你是……”

 就在齊放一愣之際,法舟乘機對著舷窗外吹了一聲口哨,嘩嘩的水聲作響,幾個黑色人影闖了進來,踢開了小玉和豆子,那本來看似快要活不成的初信猛然睜開精光畢現的眼,出聲大喝道:“破!”

 隨著那聲破字,那群黑色人影中一人亮出把銀光閃閃的利刃,割破初信身上的沉重鐐銬,一個抱起重陽矯健地跳窗而逃,另兩個攻向齊放。

 初信卻不要命地攻了過來,厲聲喝道:“快救世子。”

 齊放冷笑數聲,揮掌劈開初信,一抬手揮鏢而出,立時法舟的大腿上血淋淋地釘著暗器,他不得已放下了我,身姿如風中剪燕般輕盈地隨黑衣人破窗而出。

 一切驚魂未定,黑暗中傳出一個清冷而華麗的聲音,“齊仲書,你跟著你的主子太久了,恁地心慈手軟。”

 黑暗而幽閉的船艙里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卻依然掩飾不了眼前人卓然卻帶著妖艷的氣質,那雙瑰麗的紫瞳在月光下明明是這樣冷然地凝視著我,襯著緞袍上鮮艷的金紅絲繡海棠,卻好似一把幽魅而艷麗的野火,一下子點燃了眼前這個幽暗的世界。

 我使勁喚回我的理智,迅速地低下頭,琢磨著接下去的表演,上面已然傳來一聲更為“華麗”的嘆息,“寡人果然睡過去很久了,現如今眼皮子底下原家暗人倒可以隨便地進出,這還真像是明月閣的境界了。”

 那聲音如絲入耳,卻充滿了不可忤逆的帝王尊嚴,而我聽得分明,正是段月容。

 一聽這話,在場眾人皆是大變,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這小子還是這么喜歡擺譜。

 我剛立起來,看到這個情形,又不得不趴了下來,沒想到還有人比我趴得更慢,就是那個武功高強的齊放,他面無表情地跪在那里。看來他對于段月容所發出的評論十分不滿。

 只聽外面一聲清嘯,卻見有人從窗外如銀蛟一樣滑了進來,卻是那個仇叔,手中夾著一樣東西,“主公勿驚,原氏的鼠輩想要全身而退,還早得很。”

 段月容像變臉一樣,猛然綻出一絲燦爛的笑容,過去扶起仇叔,和顏悅色道:“有仇叔在,寡人方能安然入睡啊。”

 仇叔恭敬道:“我主弗憂,這西庭質子,屬下已捕將回來。”

 他自懷中抖出二物,一個是初信的尸體,另一個則是個滿身滿面都是鮮血的孩子。

 段月容回看那個孩子,紫瞳滿是冷意,隨意拎起他的前襟,拿手擦了擦他臉上的血,那孩子露出俊美的小臉,果然是宋重陽。

 段月容就跟看一只流浪貓似的盯了他幾眼。

 重陽嚇得泫然欲泣,淚水鼻涕流到段月容手上,嘴里只顧啞著嗓子哭喊:“信、信,快來救重陽。”

 他的初信沒有回答,因為她的尸體被扔在地板上,露出姣好的側臉來,俏目猶自圓睜,看著重陽。

 段月容皺著眉,嫌惡地把他像個破布娃娃似的甩在地上,輕蔑道:“宋明磊那兔相公好歹也是一個凌厲人物,怎么偏生養出這么個傻東西來?”

 仇叔身后一個華服中年人過來將初信全身翻看了一遍,恭敬道:“剛才那漢子不在東西營花名冊內,恐是幽冥教的人。”

 段月容干笑了幾下,厲聲打斷:“須知真正的原氏暗人只忠誠于原氏,這個叫初信的既是原家大小姐的心腹,斷不會同幽冥教有瓜葛。她既然舍身讓那個漢子帶這傻孩子走,那漢子自是原氏暗人無疑。”他上下打量著那個華服之人,冷冷笑道:“看來你是在這汝州溫柔富貴之所待得太久了,連腦子也生銹了嗎?賈大老板。”

 我驚抬頭,細細看了看,果然那個華服之人還真是賈善。

 當年那個逃難時瘦得只剩人干的青年,當年那個連一個饅頭都不敢多要的純真的小伙計,如今卻變成了一個肥頭大耳、渾身發著難聞酒肉臭氣的偽善者!

 時光果然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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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善的額上滿是汗水,高大的身子軟了一半:“屬下知……”

 段月容猛地收了那把象牙骨描金扇子,陰陽怪氣道:“我可聽說賈老板你是這個西州四省大掌柜啊,不但家財萬貫、妻妾成群,而且還夜御數女,個個都是漂亮的處子。當時我就納悶,哪里找來這許多處子?簡直連我大理皇室都要甘拜下風啊。”

 賈善嚇得涕淚橫流,幾乎賽過重陽了,像唱戲似的跪爬過去,幞帽掉了下來,露出因縱欲過度而過早謝的頂,一路哭喊著:“小人是關中逃難而來的苦孩子,蒙君爺相救,殿下與君爺對小人恩重如山,如何、如何會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殿下明鑒。”

 蒙詔冷冷道:“你打著君莫問的旗號收留戰亂中逃難的青年女子,她們均逃不過你賈老板的蹂躪,然后你再將其倒賣給汝州大大小小的萬惡淫窟,繼而在這等亂世你依然能夠獲取暴利,方才對岸流民的慘案也是你克扣善款、欺壓良善所釀的惡果。你三個月前進了昊天侯府,早已是投敵賣國、暗通消息讓原氏暗人乘機上船劫掠質子。”

 蒙詔猛地上前踢翻賈善,后者立時手肘斷裂,面露痛苦,華麗的衣袖里卻掉出一把精光四射的銀匕來。蒙詔冷笑道:“如今還想行刺世子,罪該萬死。”

 “君莫問這個瞎了眼的,才會看上你這么個曹奈貨(行為不端的人),”段月容輕啐一口,冷冷瞟向齊放,“齊仲書,說來聽聽依你君氏家法,此人該如何處置?”

 齊放咬牙沉著臉半晌道:“依君氏家法,欺壓良善、殘害無辜致死者,抽一百鞭,關至地牢,永不釋放;奸淫民女者,抽一百鞭,施以宮刑,關至地牢,永不釋放。”

 這算是君氏家法中最嚴酷的一項法令了。

 沒想到段月容翻了翻白眼,“就這?蒙詔說說咱們白家國法吧。”

 蒙詔垂首輕道:“主子,小姐在……”

 段月容紫眼珠子一轉,對著正要逃走的夕顏和軒轅翼招招手,“夕顏上哪里去?還不快過來。”

 夕顏眼角藏著懼意,中規中矩地來到段月容面前行了個禮,“見過爹爹。”

 段月容把夕顏抱在腿上,慈愛地笑道:“夕顏,你看這個惡人,受盡你爹娘的恩惠卻打著你娘娘的旗號魚肉鄉里,干盡壞事,背地里還要投敵叛國。可記得以前你娘娘教過你的,這樣的人叫什么來著?”

 夕顏立刻大聲回道:“豬狗不如的人渣子。”

 還真是我教的!

 “夕顏真乖!”段月容摸摸夕顏的總角,笑道:“那按我白家家法,對此等人渣子,理當活剝人皮,再點天燈,你看如何?”

 此語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都白了,唯有那個仇叔使勁地點了一下頭,盯著那賈善的老眼中陡然發出了一種奇異而興奮的光芒,無波的殺手臉上終于顯出了一陣激動。

 夕顏的小臉開始發白,她求救地看看軒轅翼和齊放,齊放正要開口,段月容卻一記眼刀殺來,“齊仲書,你那膿包弟子把人給放進來,孤還沒有算你的賬呢,你且乖乖待著吧!”

 齊放抿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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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顏,”段月容淡淡道,“還記得春來和你娘是怎么死的嗎?” 夕顏的小臉凝重起來,沿歌又開始磨牙了。

 “瓜洲那個天仙一般的原叔叔,還有突厥那個紅毛鬼都姓原,你可知道你娘娘對他和他們原家有多好,花了多少銀子,投了多少人力物力,終其一生心血幫襯著原家。可是這該死的原家卻把你娘娘還有春來哥哥害死了,這群沒有心肝的原家人連尸首也不肯還給我們。”

 他的聲音明明很輕柔,可在場眾人的臉上都出現了切齒的仇恨的表情。

 夕顏且記著,那西安原氏還有突厥豺狼便是那忘恩負義的小人,如同這賈善一般,”段月容繼續擁著夕顏一字一句道,“以后見一個,殺一個,斬草除根,絕不姑息,方能祭你娘親在天亡靈。”夕顏的小臉出現了一絲恨意,他滿意地點點頭,抱著夕顏站了起來,冷冷地睥睨著下跪眾人道:“你們也都記著孤的話,終有一日,我大理段氏要報這血海深仇。”

 眾人皆以頭伏地,大聲敬諾,而賈善被隨行武士點了啞穴,在極度驚恐中被拖了下去。

 我的心也涼了個透,耳邊只覺得嗡嗡作響。我該怎么辦?我怎么可以忘記了此人極端的個性,如此一來,我過去七年苦心化解段原兩家仇恨的努力豈非化為烏有?

   這又是打哪鉆出來的捂俗?”

 有人走到我跟前,眼前一片綢緞的光芒。我不用抬頭也知道是他,當下只得努力穩住顫抖的聲音,“小人是對岸拉纖的流民,為對岸為富不仁者所逼,逃命至此。還請高抬貴手,求各位大爺收留小人一時片刻,只求到下個岸口放下小人即可。”

 “爹爹、爹爹,是他救了我和小翼。”夕顏跑過來,抱著段月容的腿指著我說道:“爹爹,你看、你看,他和爹爹一樣長著一對紫眼睛呢。”

 軒轅翼也在一旁附和道:“太子明鑒,此人不是方才原匪一類,確實救了我和公主。”

 “你抬起頭來?”段月容冷冷道。

 我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抬起頭來,落入眼瞼的是一汪清澈冰冷的紫瞳,他絕艷的臉龐卻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慢慢地,他的紫瞳開始收縮。

 我快速低頭,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極點,莫非他還是認出我來了嗎?

 這時,一陣清風夾著一陣柔美迷人的笑聲傳來,前方的門忽然吱呀地開了,幾個穿紅著綠的女人魚貫地涌了進來。走在前頭的是一個綠襖紅腰的豐滿佳人,鬢邊的步搖叮叮作響,粉嫰的酥胸白晃晃地露了一大片,她扭著腰移步到跟前,嗲嗲地倚在段月容胸前,自雪白的薄綃袖中伸出嬌嫩的玉臂,輕巧地環上段月容壯實的胸襟,用一口流利的葉榆話嬌笑道:“太子殿下好生無情,將我等姐妹關在屋里許久,空負今夜的月色多情。”

 “冷落了洛洛,的確是孤的不是了。”段月容一把攬了她的腰,在她的頰上重重親了一口,溫存道:“燕口即至,貴客便要上來,你還不快去準備,到這血腥之地作甚?”

 他推開那個叫洛洛的女子,面色不變。

 然而那個洛洛卻很是乖巧,早已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他的一絲惱意,便噘著櫻桃小嘴點點頭。杏目瞥了一眼眾人,似是才發現有夕顏,在臨走時冷淡地同夕顏見了禮,扭著性感的臀娉婷而去。

 此女既知段月容的底細,神情又甚是倨傲,必是新寵無疑了。只是所謂的貴客是何人?竟要新寵來見,必非凡人,難道段月容當真要同所謂的遼人見面不成?

 我正胡思亂想間,段月容華麗的聲音卻在我上方慵懶響起,“救了孤的掌上明珠,確實大功一件,只是玉人湖上眾多舫船,你挑了孤這艘倒也巧得很。蒙詔,帶他過來,孤有話要問他。”

 我跟著蒙詔來到第二艘大舫。果然這艘大舫更是白銀鋪地,黃金作頂,水晶吊帳,珍珠作簾,琉璃寶珞綴滿屋間,直晃我的眼,耳邊的寶物隨波輕響,一派悅耳。

 房間正中正放著一座與人同高的大觀音像,隔著煙霧繚繞的檀香,慈和而神秘地看著我。

 段月容慢慢坐在舟頭,我躬身站在那里,不安地想著他會問些什么問題,我又該如何作答。卻不想他只是迎風坐在舟頭沉思,時而拿起手邊的銀酒壺,悠悠地月下獨酌,似是沉浸在往事之中難以自拔。

 那夜冰輪初轉,映著河面粼粼微波閃耀,一派寂靜平和,恰逢江面有一艘小舫游來,舫中傳來柔美的吟唱:

 淚濺描金袖,不知心為誰……

 段月容側耳傾聽一陣,竟然輕輕地長嘆一聲,等著節拍一至,便凝神和著那吟唱吹起笛來。清雅的月光流淌在他如瀑的長發上,隨著輕柔夜風緩緩逆飛,夜霧幻成淡淡的光暈籠在他的周圍,恍如謫塵仙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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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憔悴,愁堆奴蛾眉……

 芳草萋萋人未歸。期,一春晚于雁稀。

 那歌聲和著笛聲如泣似訴,滿是對往事的追悔,那雙本應意氣風發的紫瞳,那方才同艷姝爭相勾逗狂歡的水眸,卻在此時充滿寂寥落寞之意。我的耳邊又縈滿他凄厲的喊聲:木槿,你沒有心,你這沒有心的女人……

 立時,那笛聲縱是萬般美妙,那歌聲縱是柔潤動人,我的心上卻如萬支鋼針刺來。

 一曲終了,我驚醒過來,微覺得眼睛有些疼意,這才驚覺眼角沁出的淚水沾了傷口。

 我輕輕拭去淚珠,放眼望去,段月容正低頭坐在舟頭,長發遮住了面容,讓我無法揣摩他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瀲滟的紫瞳略顯迷離,兩頰多了些酒暈,起身時也不免踉踉蹌蹌,他向我自然地伸出手來。

 蒙詔和眾侍女正要過來,段月容卻對他們一揮手,對蒙詔說:“就讓此人侍候孤吧,你且去看看人來了沒?”

 生命太不公平了!

 我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悲憤,為啥又要我伺候!我都變這么丑了,你老人家怎么還不放過我呢?

 他對我招招手。我愣了一愣,便趕緊上前扶著他微醉的身影,立時瘦長的身影似玉山傾倒般壓在我的身上。我喚了幾聲“貴人爺”,他卻緊閉著雙目。我只好將他扶進船艙的錦榻上斜靠著。

 是我的錯覺嗎?明明只有一年未見,當時的我卻覺得他的背影好像比原來更高大些了,面容也更俊美動人,更是雌雄難辨。那軒昂的眉宇微皺著,擰出了個川字,他的眼角眉梢平添了很多東西,卻是連我也說不清的森峻和憂郁,甚至、甚至有了一絲無言的蒼老。

 我暗嘆一聲,取了一件金線鳳綃紗巾輕輕披在他身上,然后又輕輕替他脫了鞋,讓他舒服地躺了下來。正要躡手躡腳地離開,他卻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口中輕叫:“木槿。”

 我嚇呆在當場,過了一會兒,未見他有任何動靜,仍是雙目緊閉,這才意識到他只是在說夢話,可能還是一個噩夢。他的呼吸急促,手底下竟使了真力,怎么也掰不開。

 這時,蒙詔走了進來,看到我站在段月容的床邊,似是陡然一驚,快步走來,將我推到一邊,看到段月容無恙,他便松了一口氣,正要對我暴喝,然后看段月容死拉著我的手,蒙詔疑惑地住了口。

 月光移到中天,同房內的寶物光芒將我和段月容照個干凈。我想他這回一定是看到了我的臉,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活像看到了鬼。

 “小人看沒人伺候公子,便自作主張扶了公子進房,罪該萬死。”我心上急了,一邊低頭解釋,一邊又使勁掙了掙,總算掙開了段月容的手,快步往后退。

 蒙詔并沒有出聲,只是愣愣地看著我離開,似乎還在震驚中。  眼看我就要退到門口,卻聽到后面有人低低喚著茶。

 我回頭,段月容悠悠地醒了過來,嚷嚷著要茶水。

 這回段月容又改握蒙詔的手。蒙詔抽不出身,見周圍無人,便對我無奈道:“你且站住,將桌幾上的茶端來。”

 我該怎么辦,現在此地人少,正是離去的好機會。是去?是留?還是該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堅定地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熱淚盈眶道:“段月容同志,我終于和黨會師了。”

 ……

 

六百里猴魁.jpg

 

 正胡思亂想間,段月容忽地伸出一只手,靠著蒙詔慢慢微側頭,紫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清晰而不耐煩地又蹦了個重音,“茶……”

 我倉皇地回過神來,往茶幾那方過去。來到近前,不覺一愣,卻見紅木桌幾上放著一只托著茶盞的茶杯,看上去甚是眼熟,旋即醒悟:此乃我在瓜洲的舊物,一套連著盞托的汝窯杯盞。

 那杯盞通體如雨過天青色,晶瑩剔透。正如詩云:“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云。”

 那汝窯向來為宮中上禁燒,因內有瑪瑙,珍貴無比,唯汝州產極品瑪瑙,可制極品瓷器,故稱汝窯,聞名千年,向來唯供御揀退后,方許出賣,近尤難得。

 其時雖逢戰國割據,皇室羸弱,大量寶物被太監宮女偷運出宮外而流落于民間。但汝窯瓷器依然是西庭嚴格管制的物品,故多為土豪巨富私藏。有一位商業 伙伴用盡了行賄、走私等各種違法手段也只才從西庭搞到了這一套皇家御用汝窯杯盞轉送于我,求我為其介紹幾個南越之地技藝高超的織娘,可能連當時的張之嚴庫中也僅有四只而已。我當時看了暗暗稱奇,也曾還暗暗臆想會不會是原非白用過的呢。

 有一次段月容一大早來瓜洲,我正用著這套精美器物悠然品著太平猴魁,不小心正被他撞見了。

 段月容什么好東西沒見識過,當下那識貨的紫瞳便盯著那杯盞發了狼光,任憑我怎么語重心長,言辭懇切地誆他,“太子明鑒,此物不過是個贗品耳。”然而他卻認定這是西庭皇宮極品御用,然后便強要了去。我實愛此物,打定主意不給,于是蛇抱懷中誓死不從,他便氣鼓鼓地撂下“等著瞧”三個字離我而去。幾天以后,段月容不僅證明了他的富可敵國和通天本領,并且顯示了他對于藝術的無與倫比的領悟力和鑒賞力,我的墨園簡直成了汝窯鑒賞天地,除了一只汝窯六棱洗,八只汝窯表釉碗……還有六塊汝窯屏風,上繪六幅春宮秘戲……

 時至今日,他是如何搞到了這些許宮中禁物依然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后面傳來段月容的輕咳聲。我趕緊斟了茶,上前幾步,越過蒙詔躬身垂目遞上。

 “蒙詔且退下歇息吧。”段月容揉了揉太陽穴,閉目重重呼了一口氣,“你多派人手仔細看著公主,別讓她再靠近那個傻孩子了。無論這個孩子是不是真正的宋重陽,幽冥教的暗人皆會尾隨而來,此處有這人伺候便夠了。”

 蒙詔看著我慢慢道:“這是個生人,要不我讓小玉或是翠花過來吧?”

 段月容一記眼刀又狠發了過來,蒙詔便閉了嘴,走時殷殷叮囑我如何小心,眼中的狐疑卻是越來越深。我諾諾稱是,心中卻焦急不已,后悔不該一時心軟,剛才留下來照看段月容了。

 屋中只剩下我與他二人。他把臉深深埋在雙掌中,這種肢體語言一般表明他陷在很深重的迷茫之中,他這個樣子我也只看到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我們逃難時其父下落不明,英雄末路的他面色慘淡,只差學楚霸王烏江刎脖而亡了。

 

太平猴魁.jpg

 

 第二次就是此時此刻。當年的我無論如何都能冷眼相看,可是如今,我卻是站也不是,蹲也不是,總之莫名地有些六神無主。

 我思索再三,決定還是先下船,見了蘭生再做打算,正要找借口慢慢向外挪出去,那廂里他忽然抬起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一嘆讓我的心肝重重地毛上一毛。

 他伸手托起茶盞,布滿血絲的紫瞳望著空中柔潤的月嬋娟,低低問道:“今夕……是何夕?”

 我只得也向窗欞頭探了探,心神卻不由一黯,再開口時不禁含著一絲悲涼,“回貴人爺,今夜乃是七夕。”

 這個日子是我和錦繡的生辰,也是我和他的。偏偏這樣一個多情的日子,卻好像是受過詛咒一般,更是我和他一切交集的開始。

 他的劍眉微平,嘴角噙著一絲諷意,低頭咕噥了一句。我使勁聽才明白,他好像是在說:“果然是這個日子。”

 這時船身微震,聽到蒙詔的聲音在房外道:“主人,燕口已到。”

 我便低頭,殷勤道:“茶涼了,小人前去取些熱水來。”

 我加快腳步走向門口。

 卻聽背后段月容淡淡道:“急什么,我看這茶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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